当医生狠狠地用镊子拽我下骸骨上长歪的智齿时,我才真切地认识到它是有多么的顽固,比上一次拔掉的智齿要更加顽固许多。它就像是路边夹缝里的小草,风雨奈何不得它,凭借一般的力气也不能动它分毫,因为这小草早就根深蒂固地抓紧触及到的土壤。当然,再用点力还是能拔出来的。

助理医师在一旁吐槽:“这怎么也这么难拔?”顿了会儿又继续说,“应该是今早的几个都不简单。”

我的智齿这么难拔真是抱歉。虽然很想回以带有歉意的微笑,但眼前蒙着的布阻碍我这么做,更何况医生正一手抵在下巴上施加压力,一手用镊子翘动着智齿。这情景有点像“给我一个支点,我能撬动地球”,但我想到的是《塞尔达传说·旷野之息》。林克就是对着铁球用上时停,再无情地奋力敲击它,最后时停结束,蓄满力的铁球朝施力的方向发射出去。我的牙也是这样,很快就要从我的牙床上挣脱,但不会飞走,因为有医生的镊子在。

由于这倒霉智齿冒出来了一部分,收费在1500左右;若是没冒出来,就要1900。医生在拔牙前向我确认了此事。之后他们又继续谈论“拔牙是富人才能享受的,穷人拔不起牙”、“这价格也不算贵,大医院拔牙价格是定死的,私人医院会贵一些”云云。我是不在意这些。我就是来拔牙的嘛,无论如何,今天这两颗智齿是要与我分开的。不过,价格确实也很重要,我这个月有点严重透支。

因为什么都看不到,又不能睡觉,我只能胡思乱想。我回想来这医院的经过。

为了赶地铁,早上七点差点起不来床;洗漱穿衣带好去医院的物品,看了下天气。天有些阴沉,不过天气预报说还要两天才会降温;走到买早餐的摊位,花了两块钱买了两个肉包子。一直在食堂吃饭,对于外头的早餐摊其实是不屑一顾的,不是说厂里的伙食有多好,单纯只是想睡懒觉,一觉睡到快要上班再飞奔去食堂吃饭。现在没办法,这个点食堂都没饭吃。

这时,嗓子眼有积水的感觉,我轻轻咽了下,又深深地用鼻子吸了口气,再缓慢地呼出来。有什么东西在洒水,也可能是在吹走嘴里的积水。但这只是猜测,毕竟左半边的脸,包括左半边的舌头都没有知觉,这还只是上下骸骨各挨了两针麻药和肾上腺素(看账单的时候才知道还打了肾上腺素)的结果。

医生还在继续和我的牙作战,我也在继续回忆。

肉包子不是很大,比小笼包大一点点。我边嚼着肉包子——现在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,边走向公交车站。手机显示公交车还有三分钟到站,但我包子还没吃完,只能喝光牛奶把包子一口塞进嘴里,等坐上车再慢慢咀嚼,反正戴着口罩不会有人看见。上车时Apple Pay又刷不了公交卡,显示未扣款,第二次刷才成功。到地铁口查看健康码的时候,码还加载不出来。我尴尬地等待加载,工作人员告知“粤康码早上是这样的,可以换穗康码”,这才进了站。

噢,这次还体验到了早高峰。我被推进车厢里,下车时又被挤上电梯。其实我是想走中间的楼梯的。14号线很拥挤,2号线就好很多,我甚至站到最后有位置坐。路上一直在懊悔某件事,结果就坐过了三站。往回坐三站又花费了些许时间,好在出站的时候发现这省口腔医院就在地铁出口旁边。

“好了,拔出来了。”听到这句话,我感觉心跳加速了几下,但心跳一直都跳得飞快。我感觉针线穿过伤口,打了个结。下边的智齿已经拔出来了呀,比我预估的时间要快很多,明明漱完口躺在手术台被蒙上面才不过十几分钟前的事。

还不容我继续瞎想,上边的牙就被轻松地拔下来了。这是一颗蛀掉的智齿,若不是因为它,我想我不会这么焦急就来拔掉它们。上次也是这般轻而易举地被拔掉右上边的智齿,就好像拔掉插在门锁上的钥匙。接着,嘴里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。我其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但医生叫我咬着,我才知道是棉花。

我从手术台上下来,想给从我身上分离的骨血拍个照。但没能成功,很快医生就把账单递给我,并叮嘱下周一来复查。

我用手机微信结了帐,去一楼领消炎药和止痛药。其实我还没从缓过神来,没有预料到这么快就能拔掉两颗智齿,反而满门心思想着趁麻药效力还在去隔壁的电影院看《新蝙蝠侠》。


虽然医生吩咐“一个小时吐掉棉花”,但我大概含了有两个小时,才从嘴里取出,用纸包着揉成一团攥在手里,直到电影看完。有些庆幸麻药的效力维持了三个小时才消散殆尽,否则我无法集中注意力看完电影。

等到我坐上回去的地铁,左下巴才渐渐地疼起来。牙疼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。起先是牙床上的缺口疼,接着感觉骨头在疼,继而疼到整个下巴,最后连脑门也疼了起来。疼到说不出话,只能用止疼药解决。往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。由于手术线穿过口腔内壁缝在缺口上,一开始说话或是咀嚼都痛。拔牙当天吃的是流食,但第二天我就啃米饭了,毕竟光吃流食填不满肚子。第三天在伤口没愈合的情况下,白跑二十公里远去医院拆线,因为没听清“下周一复检”指的是哪周一。第四天吃光了消炎药与止疼药,疼得睡不着觉。第五天实在是受不了,去药店卖止疼药,得知“布洛芬禁售”这个消息。现在嘴巴里一直是苦味,可能是伤口发炎的原因。

等到新的一周周一:拆线,这个无比艰巨又不得不迈过去的坎。本以为拆线会花很长时间,没想到只是漱口,张嘴,剪刀一剪就完事了。我一直抱怨嘴巴里有苦味,时不时还会阵痛,但主任医师摆摆手道“用力漱口!小伙子。”“没事没事,问题不大。”我就走了。花了个把钟到医院,报道拆线不过五分钟,又要再坐地铁回去。

从医院出来,天上正飘着小雨,但我心情却似放了晴。毕竟,智齿拔掉了嘛,嘿嘿。